第一章

嫁给摄政王萧元珩的第五年,江知鱼终于改掉了他最讨厌的样子——不再拈酸吃醋,不再围着他转。

她大大方方把谢晚盈接进王府,让两人能天天待在一起。

萧元珩晚上睡在谢晚盈的院子,她连问都不问一句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就连去宝华寺给夭折的儿子祈福,她都顺手帮萧元珩和谢晚盈求了一道姻缘符。

萧元珩死死盯着那道符,又盯着江知鱼,手指用力到发白,差点把符纸捏碎。

“江知鱼,你搞什么鬼?又想出新花样来吸引本王注意?”

江知鱼轻轻抬眼,对上他满是审视和怒火的眼神,眼里半点波澜都没有:“王爷想多了,就是顺手求的,祝你和谢姑娘姻缘顺遂,早点在一起。”

“顺手?”萧元珩冷笑一声,把符纸狠狠砸回她怀里,“本王告诉你,没用!不管你耍什么心机,这辈子,本王都不可能喜欢你!”

说完,他甩袖就走,脚步又快又重,背影硬得像块石头,满是被冒犯的怒气。

换做以前,江知鱼早就心疼得难受,吓得手足无措,追上去小心翼翼解释,笨拙地哄他开心。

可现在,她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,她才慢慢转身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“春雪。”她喊来贴身丫鬟,“去把我卧房床底下的樟木箱搬出来。”

春雪一头雾水,还是乖乖照做。

箱子又沉又旧,落了厚厚一层灰,江知鱼亲手打开。

里面全是她藏了多年的东西:

一张褪色的桃花笺,是当年第一次见萧元珩,她慌乱中掉的,被他捡回来还给她;

半截磨秃的毛笔,是他练字扔在书房的,她偷偷捡回来收好;

一片干枯的桃花瓣,是江南水边她崴了脚,他背她回去时,她从他肩上悄悄摘的;

还有一张画,画的是安儿出生那天,他第一次抱孩子,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,被她仔细画下来,宝贝似的藏着……

零零碎碎塞满了整个箱子,每一样,都是她从江南追到京城,五年飞蛾扑火的喜欢和期待。

她把箱子拖到院子空地上,一件一件,毫不犹豫地丢进火盆。

“王妃!您这是干什么啊!”春雪吓得尖叫,扑上来想抢,“这些都是您最宝贝的东西!您喜欢王爷这么多年,这些东西就藏了多少年,怎么能说烧就烧!”

火苗窜起来,桃花笺瞬间卷成黑灰,毛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那张画也变成灰蝴蝶,飘得满院都是。

“春雪。”江知鱼拉住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,“记住,从今天起,我再也不会喜欢萧元珩了。”

春雪的哭声一下子停住,愣愣看着她,半天抖着嗓子哭着问:“是……是因为小世子没了吗?”

江知鱼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
春雪哭得更凶了:“自从安儿走了,您就变了好多。以前王爷对谢姑娘好一点,您都会难过、吃醋、生气,就算知道没用,也会想办法让王爷离她远点……可现在,您不但不拦着,还一个劲把王爷往她身边推……”

她吸了吸鼻子,又心疼又着急:“王妃,您就不怕王爷真的……真的跟谢姑娘在一起了吗?”

江知鱼没说话。

她没回答春雪的问题,反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,递了过去:“今晚的晚膳准备好了吗?把这个,下到王爷和谢姑娘的菜里,一定要让他们吃下去。”

春雪接过纸包,小心打开闻了一下,脸色瞬间惨白,手一抖,纸包差点掉在地上:“这、这是……王妃!这是催情的药啊!您、您这是要……”

“是。”江知鱼的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最好让他们真的睡到一张床上,这样,我这个正妻,才算做得合格,不是吗?”

“王妃!”春雪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泪流满面,“您不能这么做啊!这是把您自己往绝路上逼!王爷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
“你既然还叫我一声王妃。”江知鱼低头看着她,眼里没有任何情绪,“就去办。”

春雪看着她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,知道再劝也没用,只能咬着嘴唇,抖着手握紧那包药,踉踉跄跄地退了下去。

院子里只剩下江知鱼一个人,对着快要熄灭的火盆,炭火的余温烤得人发烫,映得她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这时,院门被轻轻敲响。

来的不是萧元珩,也不是春雪,是宫里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崔嬷嬷。

崔嬷嬷屏退左右,对她福了福身,压低声音说:“王妃,太后娘娘想了一整晚,已经……同意您之前的请求了。”

江知鱼的指尖轻轻一颤,抬眼看向她。

崔嬷嬷接着说:“不过,太后娘娘还是想给摄政王一个机会,也给您留个反悔的余地。所以,和离的圣旨,定在月底再发。您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,可以……再好好想想。”

“毕竟,您在请愿书上要的,不只是和离,还要摄政王永世不能踏入江南……江姑娘,金口玉言,圣旨一下,就再也改不了了。您要是后悔了,随时可以进宫找太后娘娘撤回来。”

崔嬷嬷说完,又行了一礼,跟来的时候一样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
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江知鱼慢慢走到那堆灰烬旁边,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拨了拨还带着温度的黑灰。

“我不会后悔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,轻声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,“萧元珩,永不相见,是我给我们俩,选好的结局。”

哪怕,我曾经那么爱你。

哪怕,你也瞒着所有人,在偷偷爱着我。

第二章

江知鱼原本是镇北将军的嫡女。

父亲当年对母亲承诺,一生只娶她一人,可后来,母亲还是发现他在外面养了温柔听话的外室。

母亲性子刚烈,没哭没闹,平静地拿出和离书,带着五岁的她,头也不回地离开京城,去了江南。

江南很好,烟雨蒙蒙,小桥流水。

母亲靠着一手好绣活,把她养得活泼开朗、古灵精怪,她就像长在阳光下的藤蔓,自由又快乐。

直到及笄那天,仪式结束后她觉得闷,偷偷溜出去,划着小船去荷塘深处摘莲蓬。

然后就看到了一幕——几个地痞流氓,围着一个卖唱的姑娘,满嘴脏话,还动手动脚。

江知鱼从小被母亲教得有侠气,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。

就在这时,一道穿玄色衣服的身影从天而降。

她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,只听见几声闷响和惨叫,那几个混混就全倒在地上,疼得爬不起来。

那人背对着她,身姿挺拔得像棵松树,只一个背影,就透着说不出的尊贵和凌厉。

他扶起吓得发抖的卖唱女,低声问了几句,又从怀里拿出些银子递给她,声音低沉好听:“拿着吧,以后小心点。”

卖唱女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他这才转过身。

江知鱼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。

午后的阳光穿过荷叶,照亮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,男人的气质跟江南水乡格格不入,却一下子抓住了少女所有的心思。

后来她才知道,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元珩,来江南督办盐务,京城无数贵女喜欢他,他却一直没娶妻。

可她不管。

她江知鱼喜欢上了,就要去追。

她不在乎什么矜持,天天想方设法跟他偶遇,送自己做的糕点,跟他讲江南的趣事,问他京城的样子。他一开始很冷淡,甚至不耐烦,可她就像一团扑不灭的火,一直执着地围着他转。

后来他要回京城,她追到码头,看着他上船,心里空落落的,回去就跟母亲说,她要去京城。

母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答应了她。

她刚到京城没多久,父亲知道了她的心思,或许是心里愧疚,竟然用自己的赫赫军功,向皇上求了一道赐婚圣旨——把江知鱼嫁给摄政王萧元珩。

她欢天喜地地嫁了。

哪怕新婚之夜,他掀开盖头,只冷淡地说了一句“早点休息”,就去了书房;

哪怕婚后五年,他对她一直不冷不热,疏远又冷漠。

她也委屈过,也偷偷哭过。

可她总觉得,人心都是肉长的,她对他这么好,总有一天能捂热他。

她相信自己的眼光,她喜欢的男人,不会是铁石心肠。

后来,他们有了孩子,一个很漂亮的男孩。

她以为有了孩子,这个家就会像个家了,可他好像……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孩子,抱得少,看得更少。

再后来,他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谢晚盈。

相府的千金,跟他是青梅竹马,曾经在敌国做人质很多年,现在才回来。

他对谁都冷淡,唯独对谢晚盈不一样,会跟她多说几句话,会默许她留在王府,她生病了会派人送药,她提起以前的事,他眼里会有难得的温柔。

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,儿子和谢晚盈同时被感染,病情危急,可宫里只有一颗救命的奇药回天丸。

她哭着求他,求他救救自己的儿子,他当时只是皱着眉,说“知道了”。

可她等来的,是他毫不犹豫,把那颗救命的药,给了谢晚盈。

而她的儿子,在她怀里一点点没了气息,身体变得冰冷僵硬。

她痛得撕心裂肺,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
她疯了一样去找萧元珩,想质问他,想问他为什么!

他不喜欢她,没关系!可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!是他的血脉!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?

她没在书房找到他。

却在崩溃到极点的时候,不小心碰倒了他书架上的暗格,一本他平时随手记的手札掉了出来。

然后,她看到了能把自己彻底摧毁的真相。

原来,早在江南第一次见面,她对他一见钟情的时候,他也对她动了心。

只是,他喜欢她追着自己跑的样子,喜欢她为自己开心、为自己难过,所以从来不说破,还故意对她冷淡。

而谢晚盈,只是他一起长大的玩伴,他对她,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。

他故意对谢晚盈好,就是想看她吃醋,看她为自己紧张,看她拈酸吃醋的鲜活样子。

他甚至在手札里开心地写:“知鱼今天又因为晚盈跟我说了几句话,气得不吃饭,样子真有意思。她这么在意我,我很高兴。”

至于安儿……

手札最后一页,字迹很乱,却字字扎心:

“安儿出生后,知鱼眼里就只有这个小东西,对我,反而没以前上心了。天天围着哭啼的娃娃转,真烦人。”

“回天丸只有一颗,给晚盈吧。孩子以后还能再生。况且,我更想要个像知鱼一样的女儿,儿子……总归是讨人嫌,分走知鱼太多注意力。要是女儿,我也不会这么吃醋了。”

江知鱼看着这些字,浑身的血都凉了,冻僵了,然后一寸寸碎掉。

原来如此。

因为他喜欢她追着自己跑,所以故意冷着她;

因为他想看她吃醋,所以故意亲近谢晚盈;

因为觉得儿子分走了她的关注,所以他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,还觉得以后再生就行!

多么荒唐!多么残忍!

那一刻,她彻底心死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要走,永远离开这里。

可摄政王妃是皇上赐的婚,哪能说和离就和离?

就在她绝望的时候,转机来了——她在京郊救了微服祈福、遇到意外的太后,太后问她想要什么赏赐。

她跪在太后面前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:“臣妇什么都不要,只求太后娘娘,赐臣妇一道圣旨,允许臣妇和摄政王萧元珩和离,以后婚嫁自主。还有……勒令摄政王永世不能踏入江南之地。”

太后当时震惊地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这件事太大了……你让哀家想想。”

这一想,就是好几个月。

直到今天,崔嬷嬷带来了准信。

一切,终于要结束了。

第三章

江知鱼慢慢站起来,拍掉裙子上的灰,走回屋里。

晚膳已经摆好,她一个人吃了,没去前厅。

那里,应该正在上演她精心安排的“好戏”。

吃完饭后,她早早洗漱躺下,身体累得不行,心却麻木得空空的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房门被“砰”的一声狠狠推开!

萧元珩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冲进来,眼底满是吓人的怒火,还有一丝被药催出来的猩红。

他几步走到床边,一把掀开床幔,死死盯着刚被惊醒的江知鱼。

“江知鱼!晚膳里的药,是不是你下的!”

江知鱼慢慢坐起来,拢了拢睡衣的领口,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暴怒的脸:“是我。”

萧元珩像是被她这干脆的承认堵得说不出话,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快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
手腕疼得厉害,江知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淡淡说:“我想干什么,还不够明显吗?王爷不是喜欢谢姑娘吗?我成全你们,给你们创造机会,难道……你不开心?”

她想起以前,为了让她吃醋,他故意让人在她面前造谣,说他和谢晚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他喜欢谢晚盈很多年,只是因为谢晚盈去敌国做人质,两人才没能在一起。

她当时信了,难过了很久,偷偷把枕头哭湿。

他想看她吃醋,看她生气,看她为自己失态,她爱得越热烈、追得越紧,他就越满足。

可现在,热烈的火已经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灰。

他想要的,她给不了了。

这话一出,萧元珩气得说不出话,眼睛更红了,呼吸也变得粗重:“是!本王就是喜欢她,可晚盈还没名没分地进府,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是想毁了她的名声吗!”

“王爷言重了。”江知鱼垂下眼,语气平平,“要是你觉得名声受损,我可以做主,把她抬成平妻,绝对不让她受委屈。”

“江知鱼!”萧元珩猛地凑近,浓烈的男子气息混着淡淡的酒味和药味把她围住,“你明明知道萧家祖训,男子一生只能娶一位正妻!哪来的平妻!”

江知鱼轻轻扯了下嘴角。

祖训?他还真会编。

萧元珩看到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嘲讽,理智彻底断了,体内被药催起来的燥热再也压不住,混着滔天的怒火和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恐慌,变成最原始的冲动。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向自己,低头就要吻下去!

江知鱼猛地偏头躲开,用尽全身力气挣扎:“放开我!”

她的反抗,反而让萧元珩更暴躁。

他把她死死按在床上,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:“江知鱼,我早就跟你说过,这种把戏我不稀罕!你与其费尽心机下药,不如……不如变回以前那个会为我吃醋、会想方设法引起我注意的江知鱼!那样……我或许还会多看你一眼!”

多看你一眼?

江知鱼觉得荒谬到极点,差点笑出声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能不能先把眼里藏不住的爱意和欲望收一收?

他是不是真以为,她永远是那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傻子?

“王爷请自重!”她拼命推开他,眼神冰冷又决绝,“我不需要你多看我一眼!请你出去!”

她的眼神,像一把冰锥,狠狠扎进萧元珩又躁又热的心里。

他动作一僵,眼底情绪乱得吓人,有怒,有欲,有惊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疼。

僵持了一会儿,他猛地松开她,直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她,像是要把她生吞了。

“好!江知鱼,你真行!”他咬牙切齿,每个字都带着寒气,“你别后悔!”

说完,他转身,带着一身狼狈的欲望和满肚子怒火,跌跌撞撞冲出房门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春雪一直在外间守着,这时才敢进来,看到江知鱼衣服凌乱地靠在床头,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王妃!您、您快去追王爷啊!王爷中了药,这要是……要是去找谢姑娘,或者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……可怎么办啊!”

江知鱼慢慢整理好衣服,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,闭上了眼睛。

“随他去吧。”她的声音累到了极点,“我累了,要睡了。”

春雪张了张嘴,看着王妃心死如灰的样子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能抹着眼泪,悄悄退了出去。

这一夜,王府里一点都不安静,隐约能听到客院那边摔东西的声音。

可江知鱼却睡得很沉,五年来第一次,没有因为萧元珩而睡不着。

第四章

第二天早上,她像往常一样去前厅用早膳。

萧元珩已经坐在主位上,谢晚盈陪在旁边。

看到江知鱼进来,萧元珩冷冷瞥了她一眼,然后故意侧过头跟谢晚盈说话,脖子上一片暧昧的“吻痕”清清楚楚。

偏偏那痕迹深浅不一,边缘模糊,一看就是用力掐拧出来的,根本不是情动时留下的。

江知鱼只觉得可笑。

为了刺激她、让她吃醋,他真是费尽心思,连这种拙劣的把戏都用上了。

她平静地移开目光,拿起勺子,安安静静喝粥。

萧元珩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
他反而更加刻意地对谢晚盈嘘寒问暖,夹菜递汤,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江知鱼。

江知鱼一直垂着眼,细嚼慢咽,仿佛桌子上只有她一个人。

这时,管家捧着一个食盒走进来,恭恭敬敬地说:“王妃,江南那边快马送来的新鲜吃食到了。”

说着打开食盒,里面是桂花糖藕、定胜糕、卤汁豆腐干……都是江南最普通、却最地道的小吃。

江母知道女儿远嫁想家,经常托人捎来,每次收到,江知鱼都宝贝得不行,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
谢晚盈看了一眼,眼睛一亮,娇滴滴地说:“呀,这就是江南的味道吗?看着真特别。可惜我从没去过江南,都没尝过呢。”

萧元珩立刻开口,声音不大,却能让整个花厅的人都听见:“江知鱼,晚盈喜欢,你把这些都给她。”

他清楚她有多想念江南,有多宝贝母亲送来的东西,就是想看她舍不得、看她生气、看她撕破这该死的平静!

江知鱼抬起眼,看了看萧元珩,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谢晚盈。

然后,她平静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既然谢姑娘喜欢,那就都拿去吧。”

谢晚盈开心地道谢。

萧元珩的脸色,反而更难看了。

谢晚盈拿到点心,目光又落在江知鱼身上那件料子极好、绣着暗纹的月白色披风上:“妹妹这件披风的花纹真特别,也是江南的样式吗?我看着也喜欢……”

“你喜欢,就拿去吧。”江知鱼解下披风,递给旁边的丫鬟。

“妹妹这支玉簪……”

“给你。”

“妹妹手腕上的镯子……”

“也给你。”

谢晚盈还想继续要,江知鱼终于抬了抬手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“够了!”

萧元珩心里一跳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以为她终于忍不下去,要发脾气了。

结果就见江知鱼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黄铜钥匙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谢晚盈面前。

“谢姑娘既然喜欢,这府库的钥匙,你也一起拿着吧。里面说不定有更多你喜欢的东西,看上什么,直接拿就行,不用再来问我。”

花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萧元珩猛地站起来,死死盯着那串钥匙,又看向江知鱼,眼神像是要喷火:“江知鱼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!这是管家的权力!是王妃的象征!”

江知鱼抬眼看着他,眼神清亮,没有任何情绪:“王爷不是说,我不是你心爱的人,还总拈酸吃醋、小肚鸡肠,不配做王府的主母吗?现在我把这个位置让给更得你心的谢姑娘,有什么不对?”

“你!”萧元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铁青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侍卫来报:“王爷,宫里传话,秋狩宴马上开始,请您和王妃立刻动身。”

萧元珩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,看着江知鱼,声音冷得像冰:“江知鱼,本王倒要看看,你这副样子能装多久!本王说过,不管你换什么招数,都不可能让本王多看你一眼!”

他甩了甩袖子:“换好衣服,跟我入宫。”

顿了顿,他又故意补了一句,想刺疼她:“晚盈也一起去。”

说完,他率先大步走了出去。

谢晚盈看了江知鱼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挑衅,赶紧跟了上去。

江知鱼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,只觉得谢晚盈也很可怜。

被人当成刺激她的棋子,还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赢了什么。

第五章

秋狩宴设在京郊的皇家猎场,王公贵族、文武百官带着家眷全都聚在这里,骑马射箭,十分热闹。

萧元珩一到场,立刻成了所有人的焦点。

他身姿挺拔,容貌俊美,一身玄色骑装,更显得英气逼人、冷峻不凡。

而他对谢晚盈的百般照顾——亲自给她挑温顺的马,教她拉弓的姿势,甚至在她差点摔倒时及时扶住,更是引来无数羡慕和探究的目光。

那些目光,自然也落在了江知鱼身上,带着同情、怜悯,还有看好戏的意味。

“看见了吗,摄政王眼里就只有那位谢姑娘……”

“王妃嫁过来五年了吧?听说新婚之夜王爷都没留房……”

“真可怜,长得也不差,怎么就……”

“谁让谢姑娘是王爷的青梅竹马呢,京城多少女子喜欢摄政王,可王爷眼里,好像就只有谢姑娘……”

换做以前的江知鱼,听到这些话,一定会心如刀割,委屈得红眼眶,气得整夜睡不着,没人的时候拉着萧元珩的袖子,哭着问他:“你就不能看看我吗?”

可现在,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远处萧元珩和谢晚盈郎情妾意的样子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他喜欢她追着自己跑,喜欢看她为自己吃醋,喜欢被人全心全意在乎的感觉。

可现在,她永远不会再爱他了。

这时,谢晚盈不知道说了什么,萧元珩竟然牵着一匹温顺的小马,走到了江知鱼面前。

谢晚盈笑眯眯地说:“王妃,我骑术不好,怕摔下来。听说王妃的马术是江南一绝,不知道能不能……帮我牵一会儿马?等我适应了就好。”
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无数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
让堂堂摄政王妃,给一个没名没分、客居王府的女人牵马?这简直是把江知鱼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!

所有人都看向萧元珩。

只要他开口阻止,或者哪怕露出一点不赞同,谢晚盈也不敢这么放肆。

可萧元珩只是看着江知鱼,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紧张的期待。

他故意纵容谢晚盈提这种无理的要求,就是想逼江知鱼发作,想看她终于忍不下去、撕破平静伪装的样子。

他等着她生气,等着她拒绝,等着她像以前一样,用满是委屈和愤怒的眼睛瞪着他。

江知鱼也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,平静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根缰绳。

“好。”

她竟然答应了?!

萧元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,眼底的期待碎成了难以置信的愤怒,他死死盯着江知鱼平静无波的脸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
“你……”

他喉结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猛地甩袖,转身大步走向射箭区,背影僵硬,满是压不住的怒火。

江知鱼牵着马,慢慢走在草地上,谢晚盈骑在马上,享受着众人的目光,心情好极了。

“妹妹,你看,在珩哥哥心里,我才是最重要的。你占着王妃的位置又怎么样?他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。我劝你,早点认清现实,自己主动离开,还能留点脸面。”

江知鱼没理她,就像没听见一样。

谢晚盈碰了一鼻子灰,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,江知鱼还是毫无反应,跟对着一团空气一样。

谢晚盈顿时恼羞成怒,突然拿出藏在手里的一根细簪,狠狠扎了一下马的侧腹!

马吃痛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猛地抬起前蹄,发疯一样乱蹦乱跳!

“啊——!”

谢晚盈假装惊慌失措,尖叫着从马背上摔下来!

而江知鱼正牵着缰绳,猝不及防被发狂的马带倒,眼看就要被马蹄踩中!

电光火石之间,一道玄色身影像风一样冲了过来!

是萧元珩!

他脸色惨白,眼睛死死盯着江知鱼,嘴里喊出的名字是——

“知鱼——!!”

那一瞬间,江知鱼看清了他眼底来不及藏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恐慌和在乎。

四目相对,萧元珩突然清醒过来!

不行!他不能暴露对她的爱!

不然这五年的戏就白演了!她就再也不会为自己吃醋了!
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来不及思考的瞬间,他硬生生在半空中转了方向,放弃扑向江知鱼,反而伸手,接住了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谢晚盈!

几乎就在同时,那匹受惊的马的蹄子,狠狠踹在了来不及躲开的江知鱼心口!

“噗——!”

江知鱼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喉咙里一甜,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!

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倒了下去,意识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。

第六章

江知鱼昏迷了很久。

迷迷糊糊中,她好像听见萧元珩暴怒的吼声:“太医!快传太医!救不活王妃,太医院所有人都给她陪葬!”

有人在她身边忙碌,把脉、施针。

一个苍老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:“王爷息怒!王妃被马蹄正中心口,心脉受损,淤血堵塞,这……这实在太凶险了,普通的药恐怕救不回来啊……”
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萧元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!”

“……还、还有一个古法。”太医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,“需要至阳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,配上几味珍贵药材,或许……或许能保住王妃心脉的最后一丝生机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!说!”

“只是至阳之人万中无一,而且取心头血,会折损寿命,非常凶险……”

“本王就是至阳体质!”萧元珩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,斩钉截铁,“取本王的血!要多少取多少!马上!”

“王爷!万万不可!您身份尊贵,怎么能……”

“少废话!”萧元珩厉声打断,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她要是死了,本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!拿刀来!”

接着,是刀子划破皮肤的细微声音,还有周围人压抑的惊呼。

江知鱼意识模糊,却能感觉到有人撬开她的嘴,喂进苦涩的药汁。

“知鱼……别睡……求你……”

“是我不好……全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
“只要你醒过来……我什么都答应你……”

“别离开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那声音里的急切、温柔、深情,是她从来没听过的,跟平时那个冷漠高傲的摄政王,完全判若两人。

江知鱼想笑,眼泪却从眼角流了下来。

现在做这些,又有什么用呢?

他因为那个荒唐的、想看她吃醋的癖好,纵容谢晚盈,冷落她,忽视她,甚至……间接害死了他们的孩子。

现在,他却说,没了她,他也不活了。

多可笑!多讽刺!

她想让他走开,别碰她,别用那双沾着算计和鲜血的手碰自己。

可她睁不开眼,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再次醒过来,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。

她艰难地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萧元珩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。

他眼底全是红血丝,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看到她醒了,眼底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,那一瞬间的欣喜和松了口气,几乎要溢出来。

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间,就像被强行掐灭的蜡烛,迅速暗了下去。

“醒了?”他声音沙哑,语气硬邦邦的,“要不是怕你死了,将军府那边不好交代,本王才不会守在这里。真没用,被马踢一下就昏迷这么久。”

江知鱼没说话,她想动一动,心口却传来一阵闷痛,忍不住咳了两声,咳出一点血丝。

萧元珩脸色一变,几乎是本能地凑上前,声音里藏不住的惊慌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太医!快传太医!”

喊完太医,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,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,脸上又摆出厌恶的表情:“本王不是关心你!只是……你要是就这么死了,太晦气了!”

话音刚落,房门被猛地推开,谢晚盈的贴身丫鬟哭着冲进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萧元珩面前。

“王爷!求您为我们姑娘做主啊!”

萧元珩皱起眉头:“什么事?”

丫鬟哭得凄凄惨惨:“回王爷,那天马突然受惊,我们姑娘事后越想越怕,就……就私下派人去查了。结果发现……那匹马的草料里,被人掺了能让马发疯的药粉!下药的人……指认是……是王妃院里的粗使婆子!说是王妃指使的,就是想害死我们姑娘!”

这时,谢晚盈也脸色苍白地走进来,急忙拉住丫鬟:“别说了!不许胡说!”

丫鬟却像是豁出去了,砰砰磕头:“小姐!到了这个时候您还要替王妃隐瞒吗?那天要不是王爷及时救您,您恐怕就……王妃一定是嫉妒王爷对您好,才想出这种毒计害您!这次是害您坠马,下次还不知道要做什么!王爷,您一定要为我们姑娘做主啊!”

谢晚盈哭得梨花带雨,看看萧元珩,又看看床上的江知鱼,柔声道:“珩哥哥,算了……我相信妹妹不是故意的,或许……或许只是一时糊涂。妹妹,你快跟珩哥哥解释一下,说你不是存心的……”

萧元珩的目光,转向了江知鱼。

江知鱼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。

她看着这一主一仆唱双簧的样子,看着萧元珩那副“果然如此”“你又在吃醋惹事”的表情,心口的疼好像蔓延到了全身。

她疲惫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。

“我的解释就是,”她声音沙哑微弱,却字字清楚,“我没做。也不屑做!”

“萧元珩,你信吗?”

第七章

萧元珩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
他看着江知鱼心死如灰、连辩解都懒得用力的样子,心里莫名一慌。

可谢晚盈的哭声、丫鬟的指证,还有他心里那点“她果然还是在意我、吃醋了”的扭曲期待,压过了一切。

原来她之前所有的平静都是装的!她终于又开始吃醋了!

这个念头,竟然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开心。

他脸上却沉了下来,对着谢晚盈安抚道:“晚盈,你放心,本王一定为你讨回公道。”

然后,他看向江知鱼,声音冷厉:“江知鱼,本王没想到,你表面装得大度,背地里却用这么下作的手段!你善妒成性,屡教不改,竟然还敢谋害晚盈!”

他扬声喊:“来人!把王妃拖出去,杖责三十!就在院子里行刑,让全府的人都看着!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善妒害人的人,是什么下场!”

“王爷!万万不可啊!”春雪扑上来哭着求情,“王妃伤势还没好,根本受不住啊!王爷开恩!”

萧元珩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,把虚弱无力的江知鱼从床上拖下来。

江知鱼没有挣扎,任由她们把自己按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粗糙的石头硌着膝盖,心口的伤被扯动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
板子重重落下来,打在背上、臀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每一下,都像要打断骨头,震碎内脏。

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抽搐,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服。

她咬紧牙关,没有惨叫,没有求饶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。

萧元珩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,谢晚盈靠在他身边,用手帕捂着嘴,眼底却藏着快意。

当江知鱼的目光和萧元珩对上时,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这么拙劣的手段,你也用得出来?”

“你这样,我也不会高看你一眼。”

“你就没有……更高明一点的吃醋方法吗?”

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的嘴角,竟然微微往上扬了一下。

他在笑?

就因为他以为她是吃醋了,才设计这场惊马的事,所以他……开心得笑了?!

甚至,为了继续演那个不喜欢她的角色,为了继续享受她为自己吃醋的感觉,他还要这么重罚她,让她当众受辱,痛不欲生?!

巨大的荒谬和悲凉,瞬间淹没了她,比身上的疼还要痛一百倍。

五脏六腑像是被冻住,再狠狠敲碎。

萧元珩,你到底……还要荒唐到什么时候?

眼前一阵阵发黑,意识模糊之前,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无比清晰——

离开他。

永生永世,再也不见。

板子不知道打了多少下,她终于撑不住,彻底晕了过去。

接下来几天,江知鱼在剧痛和高烧里熬着,一个人养伤。

萧元珩白天从来不来,可每到深夜,她总能感觉到有人悄悄进来,坐在床边,深情地看着她。

她知道那是谁,可每次都假装睡得很熟。

外面渐渐有传言,说摄政王对谢姑娘越来越好了,奇珍异宝、绫罗绸缎像流水一样送进客院,还亲自陪她听戏、游湖。

江知鱼知道,这都是他做给她看的,想激怒她,想让她吃醋。

可她心里,已经半点波澜都没有了。

她只是默默数着日子,等着月底,等着太后的圣旨,等着回江南。

第八章

终于,月底快到了。

这天,她感觉身体好了一点,能勉强下床走动,就带着春雪,悄悄出了府,去了城外安儿下葬的小山丘。

她想把安儿的尸骨取出来,带回江南,让他魂归故里,不要再留在这个冰冷又恶心的地方。

可当她走到那座小小的坟前时,看到的一幕,让她气得目眦欲裂!

谢晚盈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,在挖安儿的坟!

“住手!你们在干什么!”江知鱼撕心裂肺地大喊,冲了过去。

谢晚盈看到她,一点都不慌,反而笑了笑:“妹妹来了?我最近总睡不好,天天做噩梦,请大师算了一卦,说是这孩子阴魂不散,打扰我休息。王爷心疼我,已经同意我把这孩子的坟迁走了。”

“你敢!”江知鱼浑身发抖,狠狠一巴掌扇在谢晚盈脸上,“滚!带着你的人,给我滚!”

谢晚盈被打得偏过头,捂着脸,眼里瞬间冒出恶毒的光。

“江知鱼!本来我只想迁坟,现在……我改主意了!”她指着已经被挖出来一半的小棺材,厉声喊,“来人,给我把这个孽种的尸骨,挫骨扬灰!”

“不——!!”江知鱼疯了一样扑上去,却被婆子们死死拦住。

她看着那些人粗暴地撬开小小的棺材,看着里面早已腐烂的小孩衣服和细小的骨头被倒出来,看着她们把骨头扔进早就准备好的火堆里……

“不要!不要烧我的安儿!不要!”她声嘶力竭地哭喊、挣扎,指甲在婆子的胳膊上抓出血痕,却怎么也挣不开。

火焰烧起来,吞噬了那小小的尸骨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
谢晚盈看着她崩溃绝望的样子,脸上露出得意又恶毒的笑:“这样吧,江知鱼,只要你跪下来,给我磕三个响头,我就让人把火灭了,怎么样?”

江知鱼猛地停止哭喊,死死盯着谢晚盈,眼里是滔天的恨意。

为了安儿……为了让安儿留个全尸……

她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三个响头,磕得额头发红,沾满了泥土。

“哈哈哈!”谢晚盈大笑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,“江知鱼,你也有今天!不过……我改变主意了!火,继续烧!我要看着这个孽种,变成一堆灰!”

最后一点希望,彻底破灭。

看着火堆里渐渐变成黑炭、碎掉的尸骨,江知鱼心里那根叫理智的弦,彻底断了。

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,她猛地挣开束缚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,嘶吼着扑向谢晚盈,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!

“你去死!你给我的安儿陪葬!!”

谢晚盈猝不及防,被掐得两眼翻白,拼命挣扎。

就在谢晚盈快要窒息的时候,一道凌厉的掌风打过来,重重落在江知鱼的肩膀上!

“江知鱼!你疯了!”

萧元珩及时赶到,一把推开江知鱼,把谢晚盈护在身后。

江知鱼重重摔在地上,肩膀剧痛,喉咙一甜,又吐出一口血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萧元珩紧张地查看谢晚盈的脖子,看着他眼里对谢晚盈的关心,再看看那堆还在燃烧的、属于她儿子的灰烬……

无边的恨意和悲凉,几乎要把她撕碎。

萧元珩看到她嘴角刺眼的血,脸色瞬间惨白,下意识就要上前扶她:“知鱼!”

“珩哥哥!”谢晚盈却适时扑过来,紧紧抓住萧元珩的胳膊,哭得梨花带雨,“你终于来了!吓死我了!大师说孩子打扰我休息,这里不适合再下葬,我才想迁坟,也是经过你同意的啊!可王妃妹妹突然冲过来,说什么都不肯,争抢的时候,孩子的棺材……就不小心掉进火里了……妹妹却把所有错都怪在我身上,还要掐死我!珩哥哥,你要为我做主啊!”

萧元珩看着地上吐血不止的江知鱼,又看看哭得凄惨的谢晚盈,眉头紧紧皱着。

“够了!”他低喝一声,不知道是在说谁。

他甩开谢晚盈的手,走到江知鱼面前,蹲下来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江知鱼,先起来……孩子……孩子已经没了……我们先回去,找太医给你看看,好不好?”

他伸出手,想去扶她。

“王爷!”谢晚盈的丫鬟突然扑跪在地,尖利的声音划破安静,“我们姑娘差点被王妃掐死啊!您难道就不惩罚王妃吗?还是说,您心里其实疼惜王妃,对她……动了真情?如果是这样,我们姑娘留在这里也是多余,不如让姑娘离开算了!”

谢晚盈适时发出一声心碎的哽咽,泪流满面,转身就要走:“珩哥哥,我就知道,王妃妹妹跟你成婚多年,又追在你身边这么久,你对她……总归是有点情分的,我的存在,终究是多余的,祝你们举案齐眉,白头偕老!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,离开王府!”

萧元珩的身体,一下子僵住了。

“站住!”萧元珩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收回伸向江知鱼的手,厉声喝止,像是要斩断什么无形的牵扯。

他转向谢晚盈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撇清:“胡说八道!本王怎么会喜欢她?本王对她,从来没有半分情意!”

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:“江知鱼,你蓄意伤人,差点害死人命。按照规矩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吐出的话像冰渣一样冷:

“当受——穿透琵琶骨之刑!”

第九章

穿透琵琶骨!

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声。

那是用来对付十恶不赦的犯人的酷刑,铁钩穿骨,痛得生不如死!

江知鱼听着他毫不犹豫的判决,看着他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,看着谢晚盈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,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,那么荒唐。

她低低地笑起来,一开始是压抑的闷笑,后来变成控制不住的、破碎的惨笑,笑得浑身发抖,咳出血沫,染红了身前的衣服。

她抬起手,用尽最后力气擦掉嘴角的血,然后慢慢抬起眼,看向那个她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。

“萧元珩。”

“我只愿……这一生一世,从来没有认识过你!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萧元珩的心里。

他看着她那双彻底失去光彩、只剩下无边荒芜的眼睛,心里猛地一慌,一种永远要失去什么的巨大恐惧,瞬间抓住了他。

“带下去!”
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猛地别开脸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好像只要不看,那让人窒息的荒芜就不存在,那撕心裂肺的恐慌就能被赶走。

江知鱼被拖了下去。

行刑的过程,她已经记不太清了。

只记得钻心刺骨的疼,冰冷的铁钩穿过肩膀,眼前一阵阵发黑中,好像看到安儿笑着朝她跑过来……

痛苦像藤蔓一样缠住脖子,差点把她活活撕裂!

接下来三天,她在剧痛和高烧中熬着。

萧元珩白天从来不来,可每到深夜,她总能感觉到有人悄悄进来,给她换药,擦去她身上的冷汗。

她依旧假装不知道。

终于,月底到了。

她的伤好了一点,至少能勉强下床走路。

她让她苍白的脸。

“进宫。”江知鱼看着镜子里眼神死寂、瘦得脱了形的自己,平静地说,“去见太后。”

慈宁宫。

太后看着跪在下面的江知鱼,眼里满是复杂的叹息。

“知鱼,你真的想好了?圣旨一旦颁布,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。摄政王他……”太后顿了顿,“哀家听说,你前几天受了重伤,他也日夜担心……”

“臣妇想好了。”江知鱼叩下头,声音平静又坚定,“求太后娘娘,成全。”

太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
“罢了。强扭的瓜不甜。你既然心意已决,哀家就答应你的请求。”

她示意崔嬷嬷:“拟旨吧。摄政王萧元珩与王妃江氏,性情不合,难以相守,特准和离。江氏回归本家,婚嫁自主。另外,摄政王萧元珩,永世不得踏入江南之地,违抗者,以抗旨论处,钦此。”

“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江知鱼再次深深叩首。

当她走出宫门,坐上早就准备好、开往江南的马车时,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。

马车慢慢驶出城门,把这座承载了她五年悲欢、最后只剩下心死如灰的城池,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
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一道明黄色的圣旨,被快马加鞭,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,疾驰而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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